讀鄭板橋,總覺得沒有清人的氣味。
但清人氣味又是什么?卻也并沒有什么可說的定義。從批判性思維的方式來看這句話,便覺得一切含含糊糊,則結論難免游移不定。
所以,讀書很難下斷論。
反而平日里談笑風生,所謂燈前月下,一杯濁酒,不在意,卻有了多少暢快無忌。
看鄭板橋寫給弟弟的書信,其中有一封談到他對人為奴為婢,或是從前富家,如今淪落,而自嘆天道無憑,頗有非議。「天道,福善禍淫。彼善而富貴,爾淫而貧賤,理也。庸何傷天道循環倚伏?彼祖宗貧賤,今當富貴;爾祖宗富貴,今當貧賤,理也。又何傷天道?如此人事即在其中矣」。
這段話是說,貴賤窮富,都在人之一心轉換,以為自己是王謝家人,便不會無可奈何花落去,實在是貪而癡。同時,他也并沒有一切諉之于天,而是將人事重點說了一下。畢竟這是家人間的私下書信,我們能看到鄭板橋做人做事的風格。
他說,自己做秀才的時候,在家里翻看舊書,從放書的地方找到舊日家族簽下的家奴契券,隨機用火焚滅了,也不曾告訴給這個昔日家奴,更沒有說給誰聽。
「恐明與之,反多一番形跡,增一番愧恧 。自我用人,從不書券 ,合則留,不合則去。何苦留此一紙,使吾后世子孫借為口實,以便苛求抑勒乎?如此存心是為人處,即是為己處。若事事預留把柄,使入其網羅,無能逃脫其窮,愈速其禍,即來其子孫即有不可問之事,不可測之憂。試看世間會打算的,何曾打算到別人一點,真是算盡自家耳!可哀,可嘆!」
這真是一番體貼,辦事辦到安人心,放己心的境界。
想一想,從前自己只知道所謂「難得糊涂」,還因為總聽人把這句話用為厚黑之代名詞,難免有所隔膜。即使又看過基本揚州八怪的故事,也依然不算親近。反而是到了年紀大了,多讀到一些他的書信,才慢慢改變了看法。
鄭板橋的書法也是獨創一格,號為六分半書,我雖然不知道這書法上的奧妙,但也能看出其字,確有一種不可得的個人面貌。
做人做事,需要學習,更需要歷練。
但最重要的還是一份光明正大的氣概,這是需要修養而得的,但卻并非來自于外,而是求諸于己。我這些天也要日常反省,想得多了,難免胃疼,思慮久了,容易早醒。其實我們都不是圣賢,做錯事,只是當下有一些地方沒想明白,成敗多了,自然便有了一份做事的駕輕就熟。但心底光明與否,卻不在經驗之中。
正如鄭板橋對于奴契的處理,能想到不憑借這樣的網羅而欺人,便是內心光明,而又想到不大張旗鼓地還給他人,而只是悄悄燒掉,則是辦事的歷練,處世的經驗了。
前者不可學,但人人皆有。後者可學,卻不必沮喪于一時的成敗。天道人事,本來茫茫,但若只向自己內心去問去尋,則步步踏實,再無猶疑。
最後不得不說一句,當年馮煖為孟嘗君也燒過契券,稱之為狡兔三窟。